潜龙在渊 第十章-《卫神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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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林站在候场区,和其他考生一起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。藏青色的窄袖短褐,袖口和裤脚都用细麻绳扎紧,腰间系一条牛皮带。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,干净利落得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短刺藏在右袖的暗袋里,玄铁刺身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,冰凉而踏实。附魔弓和箭囊背在身后,弓臂上的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
他的身旁站着苏小七。苏小七今天也换了衣裳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件灰色短褐,袖子依旧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那几道旧伤疤。草鞋换了一双新的,依旧是草编的,鞋底垫了一层薄薄的兽皮,走起路来不再啪嗒啪嗒响了。他的头发重新用稻草绳扎过,虽然还是乱蓬蓬的,但至少不再像是一团鸟窝了。他的小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兴奋,嘴角的淤青还没消,笑起来依旧会歪向一边。
“我昨晚抽到的对手是甲字三号房的。”苏小七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,“开元境第八窍。比我高两个窍。”
卫林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怕?”
苏小七想了想,认真地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怕。是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是第一次去镇上赶集,看什么都新鲜,心砰砰跳,但不是怕。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虎牙露出来,“大不了就是输。输了我也是太学院的学生了。能进太学院,已经是烧了高香了。”
卫林点了点头。
严烈走上擂台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院服,依旧是墨绿色的,胸口绣着两枚银色小剑。瘦高的身材站在擂台中央,像是一根插在石头里的铁枪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上面刻着今天擂台战的对阵表。他的修为是凝真境中期,站在那座擂台上,不需要刻意释放任何气息,光是那股从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来的气质,就足以让整个演武场安静下来。
“第三关擂台战,一百零三人。赛制,一对一淘汰。胜者晋级,败者出局。三十二强产生之前,每场限时一炷香。一炷香内未分胜负,由裁判判定优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候场区。
“擂台之上,生死不论。”
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一遍。今天又说了一遍。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,极轻极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第一场。”
严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。
“甲字九号,卫林。对。乙字四号,韩铁石。”
卫林走上了擂台。
青钢岩的地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,上面刻着的阵法符文在脚下若隐若现,像是水底的鹅卵石。他站到擂台中央,转过身,面向候场区。
他的对手从候场区走了出来。
韩铁石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身材敦实,肩膀宽厚,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。他的脸是国字脸,浓眉大眼,鼻梁塌而宽,嘴唇厚实,下巴方正,整张脸给人一种朴拙而可靠的感觉。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来的那种黑,不是天生的。双手的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缘磨着厚厚的茧,不是练刀剑磨出来的那种茧,是练拳磨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。小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,青筋盘虬,像是老树的根。腰间没有佩刀,也没有佩剑,只有一双拳头。
开元境第八窍。
卫林的龙瞳扫过他的身体。真气波动沉稳而厚重,经脉的宽阔程度在同境界中算是上等。真气的流动有一种独特的节奏,缓慢而有力,像是一盘被缓缓推动的石磨。重心极低,双脚踩在擂台上的感觉,像是生了根。
这是一个练拳的人。
不是那种花哨的、讲究招式的拳。是那种最朴素的、一拳一拳砸出来的拳。这种人通常不好对付。因为他们不玩花活,不给你取巧的机会。你躲,他就追。你挡,他就砸。你退,他就进。他们的战斗方式简单得让人无处可逃。
韩铁石走到擂台中央,在卫林对面三丈处站定。他的呼吸很稳,心跳很慢,眼睛里没有紧张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。他朝卫林抱了抱拳,动作规规矩矩,像是一个在田间地头干了几十年活的庄稼人,忽然被人请到了台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,便只好把该做的礼节做到位。
卫林抱拳回礼。
“开始。”严烈退到擂台边缘。
韩铁石动了。
他的启动没有任何预兆。没有赵惊鸿那种蓄势,没有铁背苍狼那种肌肉绷紧的瞬间。他就像是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,忽然就动了。右脚向前跨出一大步,左脚跟进,整个人像是一堵移动的墙,朝着卫林压了过来。三丈的距离,他只用了两步。
第一步落地,擂台的青钢岩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
第二步落地,他的右拳已经打了出去。
没有任何花巧。就是一拳。从腰间起,拧腰,转肩,送肘,拳头像是一枚从炮膛里打出来的石弹,笔直地轰向卫林的胸口。拳风扑面,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意,像是夏天的风从麦田上吹过来。
卫林没有硬接。
游龙步第四种变化——龙游曲沼。右脚向右前方斜跨半步,身体随之倾斜,让过了这一拳。韩铁石的拳头从他胸前半尺处掠过,拳风压得他胸口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一拳落空,韩铁石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的左拳已经跟上来了。
不是收回右拳再出左拳。是在右拳还没有完全打老的时候,左拳就已经从腰间钻了出来。这不是一招一招的打法,是连绵不绝的打法。像是一盘石磨,你推一圈,它转一圈。你再推一圈,它再转一圈。只要你不停,它就一直转。
卫林再次闪避。游龙步第二种变化——龙摆尾。右脚后撤,上半身后仰,左拳从他面前掠过。
然后是第三拳。第四拳。第五拳。
韩铁石的拳头像是夏天的暴雨,一拳接着一拳,没有任何间隔。每一拳的力量都来自腰胯的转动,来自脚掌蹬地的反作用力,来自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协调配合。他的拳不是手臂在打,是整个人在打。每一拳打出,他的身体重心都会随之微微移动,为下一拳蓄力。拳头和拳头之间的衔接,像是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曲子。
卫林在拳影中闪避。游龙步的七种变化被他用到了极致。龙游云中,龙摆尾,龙游曲沼,青龙出水,龙隐云海,龙穿云,龙游浅滩。七种变化交替使用,他的身影在韩铁石的拳势中忽左忽右、忽前忽后,像是一条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鱼。
但他没有出手。
他在等。
龙瞳将韩铁石的拳势一层一层地拆解开。每一拳的发力轨迹,每一次重心转移的节奏,每一次呼吸和拳势的配合,都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如画。韩铁石的拳法确实连绵不绝,但它有一个规律。每七拳之后,第八拳的力量会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下降。不是因为他力竭了,是因为他的呼吸节奏。他是每七拳换一口气。换气的瞬间,腰胯的转动会慢上半分。慢半分的腰胯,打出来的拳头,力量就会弱一分。
弱一分,就是破绽。
第七拳从卫林头顶掠过。韩铁石的呼吸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——从极深极长的连续呼吸,变成了一次快速的吐纳。
就是现在。
卫林不再闪避。
他的右脚猛地向前跨出,身体从后仰变为前倾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后猛然弹直的竹子。短刺从右袖滑出,正握,刺尖朝前。乌黑的刺身在晨光中不反一丝光,像是一道从虚空中刺出的黑色线条。
韩铁石的第八拳刚刚打出。
这一拳的力量确实比前七拳弱了一分。拳速慢了,拳风小了,拳头上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,也弱了。
短刺的刺尖点在了韩铁石的拳头上。
不是刺,是点。
刺尖和拳面接触的一瞬间,卫林的手腕微微一转。短刺的力量不是与拳头对冲,而是顺着拳头打来的方向,轻轻一拨。
韩铁石的第八拳被拨歪了。
拳头从卫林的右肩外侧滑过,打在了空处。韩铁石的身体重心因为这一拳的落空而微微前倾,他那稳如磐石的下盘,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。
卫林的左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。
这一掌没有用多少力量。只是轻轻一推。
韩铁石的身体向后倒去。他的双脚在地上连退了三四步,想要重新找回重心。但卫林的那一推,刚好推在了他重心最不稳的时刻。他的双脚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,重重地摔在擂台上。青钢岩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韩铁石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的汗水像是一条条小溪,顺着额头的纹路往下淌。他的眼睛看着天空,看着晨光,看着演武场上空那几朵被风吹散的白云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是那种打了一场痛快的架之后,心里舒坦了、浑身通透了、输也输得心服口服的笑。他躺在地上笑了几声,然后翻身爬起来,朝卫林抱了抱拳,动作依旧是那种规规矩矩的、庄稼人式的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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