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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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。

    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,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。

    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、造册登记。

    其中,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。

    容貌出众、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。

    这是乱世的规矩。

    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,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,几乎是各镇的惯例。

    一来犒赏功臣,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。

    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,还有什么脸面再提“旧主”二字?

    刘靖照做了。

    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。

    赏赐之前,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。

    愿意的登记造册,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。

    最后愿意留下的,有十二人,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。

    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,干脆利落。偏偏有一个例外。

    周大牛。

    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。

    那一夜,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。

    三刀分别在左肋、右肩和后腰。

    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,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,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,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。

    命保住了。

    但右臂的骨头碎了。

    不是断,是碎。

    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随军郎中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怕是保不住了”。

    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,满身血污,听见这话,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不碍事。左手也能砍人。”

    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,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。

    后来守城的时候,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、递箭簇。

    庄三儿骂他“不要命”,他咧嘴一笑:“死都不怕,还怕累?”

    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。

    可偏偏有一件事,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周大牛怕浑家。

    周大牛的浑家姓彭,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。

    长得膀大腰圆,嗓门洪亮。

    嫁给周大牛的时候,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,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。

    在外头,周大牛说了算。

    在家里,彭氏说了算。

    这规矩守了好些年。

    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,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
    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,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,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。

    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,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。

    有人编了个顺口溜:“大牛大牛城头虎,回家就成灶前鼠。”

    周大牛听了也不恼,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,闷头灌酒不吭声。

    今日,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。

    此女姓柳,年方二十出头,柳眉细腰、清丽婉约。

    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,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。

    他伤还没养好,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,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。

    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,然后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这……”

    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偏厅里,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。

    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,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。

    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,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哟——”

    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
    “周大牛!城头上都没怕过,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,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?”

    周大牛的脸更红了。

    他右臂动不了,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“谁……谁脸跟猪肝似的!”

    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,抹了抹嘴角的油渍,满脸促狭。

    “那你倒是应啊。愣在榻上算什么?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?”

    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,龇牙咧嘴:“大牛哥。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?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?”

    “就是!”

    另一个将校附和道:“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?”

    “话说回来,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,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。”

    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满厅笑声顿时更炸了。

    周大牛的脸从红变成了紫,从紫变成了酱色。

    吊着木板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,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气的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用左手一撑软榻,挣扎着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“谁说我怕——!”

    嗓门拔到了最高。右臂被这一震牵动了碎骨,疼得他眉心猛抽了一下,但硬是没哼出声。

    “应——我这就应!”

    他扭头看向那名柳姓美人。

    柳氏就站在偏厅门边,被两个侍婢陪着。

    方才众人笑闹,她一直低着头没吱声。

    周大牛左手撑着榻沿,歪歪扭扭地冲她拱了拱。

    只拱得起一只手,另一只吊在木板里晃了两晃,画面滑稽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在——在下周大牛。奉节帅之命……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塞了。

    庄三儿在旁边使劲憋笑,脸都憋紫了。

    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,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:“往后你就……跟着我了。我……我虽然这膀子不太好使了,但……但左手也能干活!”

    偏厅里又是一阵爆笑。

    柳氏是个心思通透的妇人,在帅府后宅待了两年,惯看人情冷暖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周……周壮士。”

    目光落在周大牛吊着木板的右臂上,又看了看他黑黢黢的脸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和缺了门牙的豁嘴,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。

    不是嫌弃,倒像是几分心疼。

    “伤还没好,您别乱动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轻柔。

    “往后的事,不急。”

    周大牛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,在家被彭氏骂惯了、打惯了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听过有妇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?

    黑脸上的酱紫色褪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笑得趴在了软榻上,牵动了左臂的伤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但还是止不住地笑。

    “大牛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一边揉伤口一边指着他:“你小子等着吧。回了洪州,你家彭氏要是知道了……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满厅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堂。笑闹声渐远。

    刘靖搁下茶盏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这些粗人的乐子,他没工夫去凑。

    他重新翻开计簿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门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康博将军遣人送来军报。”

    刘靖放下计簿。“拿进来。”

    一名骑兵斥候大步走进正堂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刘靖拧开竹盖,抽出帛书。

    “臣康博谨禀:六月十八午时,臣部攻克昌江县城。守军三千余人,战亡千余,降者两千。我部阵亡二百一十三人,伤四百余。昌江粮仓完好,得粮两千石。现昌江、唐年、蒲圻三县尽入我手,北路军所期已毕。恭候节帅后令。”

    刘靖将帛书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,走到堂侧那幅旧舆图前。

    此次伐楚,当属康博率领的北路军最为亮眼。

    以两万偏师、无火器之威,超额达成军略所期。

    其临阵指挥之能,堪称上将之才。

    他指头在昌江的位置上轻点。

    蒲圻、唐年、昌江,三个点连成一条线,如同一根绳索,从东北方向斜斜地勒住了巴陵的脖子。

    目光向西南划下去,落在两个地名上:湘阴、益阳。

    湘阴在潭州西北方,紧靠洞庭湖南岸。

    益阳亦在潭州西北,更偏西些。

    这两个县目前还在楚军手里,但守军不多了。

    如果拿下湘阴和益阳,再配合已到手的潭州,就等于在巴陵正南方扯起了一张口袋。

    东边有康博的三县防线。

    南边有潭州、湘阴、益阳构成的封锁带。

    西边是朗州,雷彦恭的地盘。

    那个被马殷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硬刺头,眼下马殷自顾不暇,雷彦恭断不会帮忙。

    北边是荆南,高季兴。

    高赖子,出了名的墙头草和劫道大王,谁势大跟谁,从来不选错。

    但他只劫财不参战,绝不会出兵帮马殷挡路。

    所以巴陵的北面,实际上也是死路。

    四面围堵。马殷就算逃到了巴陵,也是一头扎进了笼子里。

    刘靖转回主位坐下,提笔蘸墨。

    第一封军令:“康博:北路战事已毕,着即以蒲圻、唐年、昌江三县为据点,以点连线,互为犄角、层层设防。各县城墙加固,壕沟加深。尤须严密扼守洞庭湖南岸水路,不得放过一船一卒。”

    写完搁下笔,想了想,又提笔加了一句:“此役北路军功勋卓著。康博以两万偏师、无火器之威,超额达成军略所期。着记首功,待湖南事毕论功行赏。”

    卷起装入竹筒,用封泥封好。

    同时又命病秧子率兵一万,拿下湘阴,益阳二县。

    两封军令写完,唤来亲卫分头发了出去。

    然后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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