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归镇-《领域图书馆》

    南疆来客在客栈下房昏睡了一天一夜。醒来的时候秦姐给他端了碗热汤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他端着碗坐在床沿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跑了太远的路之后肌肉还没缓过来。

    林真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,把自己那份桃源镇的地图铺在膝头。地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了这些年来所有裂隙节点、封印阵位置和巡查路线。他在桃源镇东头的土地庙旁边用朱砂画了个小圈。

    “你暂时住桃源镇。秦姐的客栈有几间下房,平时巡山的猎户偶尔借宿。你去帮她劈柴挑水,她会按零工给你算工钱。如果有人问你的来历,就说你是西岭村搬出来的猎户,不要提南疆、不要提你师父、不要提《天道管制令》。”

    南疆散修抬头看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他把断绑带的旧剑鞘放在膝上,用手指慢慢绕着那截麻绳,一圈一圈地缠紧。

    从府城到桃源镇的路,林真不知走了多少遍。第一次是被陈玄从树林里捡回来的,第二次是跟着苏云卿去西岭村查裂隙,第三次是带着剑修的剑谱在边界驿道上来回跑。这次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把工作簿摊在膝上,翻到兼修四脉终稿的副本那页。这份副本是给陈玄的——土地公看不懂太复杂的封印阵公式,但频率图谱他能看。废井矿脉的共振周期、界碑碎片的法则衰减曲线、四域共封誓约的印鉴比对,这些内容陈玄都用得上。天庭的复查令一旦执行,桃源镇是第一站,陈玄需要有足够的技术证据证明他的辖地一直在依法封存矿脉,从未擅离职守。

    路过隘口驿站的时候,张石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抡了一半,余光瞟见马车上的府城印记,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嵌,三步并两步跑过来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,南边是不是出事了?”张石压着嗓子,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,“前两天隘口南边多了一个巡查卡,驻扎的地方离咱们上次围封亡灵碎片时的临时哨点不远。那些人的甲胄是府城制式没错,但袖口绣的符印是天庭直系的,我们隘口驿站没收到任何提前通知——老周已经把他的茶水摊从灶台边搬到瞭望塔底下了,日夜守着。”他换了口气,又补了句:“桃源镇那边暂时还没见人,但我听常平仓的运粮队说,县城方向已经在清点散修名册。陈土地昨晚托人送信过来,让你回镇时带一包新配的香灰给他。”

    林真听完,把张石从府城带回来的巡查记录翻到最新几页,逐日对看了一下隘口南侧巡查兵力的增加天数,说巡查的事他已经知道。他继续说:“你继续每日往隘口方向外扩巡逻距离,遇到天庭执法队不要阻拦、不要登记——只做常规边界异常巡查记录,格式和查裂隙时一样。”

    张石点头,把斧头拔起来,劈了最后一块柴,说他今晚就去。

    林真又问了张石几句土地庙的情况。陈玄的香火断过、碑石上的字张石每隔几天就去擦灰,这些他都清楚。张石握紧斧柄说他懂的,又问林真这次回来能住多久。林真说看情况,然后重新登上马车。

    从隘口往桃源镇走,官道两侧的矮松林开始变得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灌木和野荆棘。林真掀开车帘往外看,灌木丛里有几处被踩倒的痕迹,不是野兽,是人的脚印,从官道外侧往林子里趟过去,踩断了矮枝,断口还很新鲜。他让车夫放慢速度,在最近的一处痕迹旁跳下车蹲下来查看。

    在最近的痕迹旁,他分辨出至少两种不同的鞋底印记——一种纹路规则、间距固定,是巡查队配发的制式巡靴;另一种更深更乱,不像行军的节奏,更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往前跑。灌木枝上还挂着一小片灰布碎屑,布质粗糙,和被张石临时安置到客栈的那个南疆散修原来的外衣料子很接近。他把碎屑塞进随身布袋里,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桃源镇的界碑还是那块老石头。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“有求必应”四个字还能看清。界碑旁边的老槐树比几年前更秃了些,但树干上被人新贴了几张黄纸符,用朱砂写了些祈愿的话——是镇上老百姓自己贴的。天庭不派人来管,老百姓就自己拜。

    陈玄的土地庙门开着。

    林真站在门口,看到庙里那盏油灯亮着。不是很亮,但灯芯是新换的,灯油添得刚刚好,火苗稳稳地立在油盏中央。供桌上搁着一碗花雕、一碟干果、一壶热茶。陈玄坐在他的老藤椅上,裹着那床张石给的旧被子,正在往他的炭笔册子上写什么东西。藤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,杖头上的方孔圆钱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陈玄没有抬头,继续写着他的字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林真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工作簿翻到兼修终稿那页放在供桌上,“这是给您的副本。废井矿脉的共振周期、界碑碎片衰减曲线、四域共封誓约印鉴比对——全部整理好了。天庭的复查令大概这两天就到,桃源镇的名字已经在清单上。”

    陈玄放下炭笔,把那张工作簿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林真以为他会先看矿脉数据,但陈玄先把四域共封誓约印鉴比对的那页仔细读了很久,用手指轻轻摸过玉清真人、苏云卿、奥林代行者瓦索斯、阿斯使者以及他本人当年签下的誓约落款拓印。

    “这页写得好。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头,“老夫守了废井界碑大半辈子,第一次看人把四域印鉴并列得这么干净。你父亲当年在矿脉共封誓约生效后,把第一批界碑样本的封印碎屑用粗纸包了交给我。后来你在暗渠石碑里找到的、废井岩刻下拓回的、在鹰愁涧石柱和正西偏南密室复录的,都是这一条证链的延伸。”

    林真从怀里取出四只封样袋,里面分别装着废井压井石的第一批封印碎屑、暗渠矿渣、鹰愁涧石柱剥落的苔壳以及密室旧誓玉简旁脱落的朱砂细粒。他把这四只半透明的小袋并排压在土地公的供桌案头。“证链完整。如果执法队复查时对矿脉共封提出质疑,您让他们核对这四批样本和西库的禁忌器物样本比对报告就可以。”

    陈玄把四只小袋看了又看,最后把那袋压井石碎片拿起来对着灯端详了一会儿。“这碎片还是你父亲从废井敲下来的,当年他用粗纸包着搁在我供桌上,说‘老陈,替我存着’。这一存就存了这么些年。”他把碎片放回袋子里,将四只小袋一字排在藤椅旁边的旧木柜上。

    “天庭的复查令,老夫不怕。土地庙的香火冷过三年,碑石没毁,结界没碎,矿脉没被偷挖,废井还是原来那口废井。老夫比那些年来换班的执法队都活得久,他们查老夫擅离职守,老夫就让他们看看这块碑。”陈玄的声气粗了些,但语调反而放得更缓了。

    林真将张石从隘口带回来的巡查记录、他在官道灌木丛里捡到的那小片灰布碎屑一并放在供桌边说:“鸡足山那边执法队已经开始封村了。这次不是走过场,是正式执行《天道管制令》。南疆几个散修村被清洗,不肯弃修的被封了经脉拘走。这种灰布碎屑是南疆散修常穿的粗麻料——府城巡查兵不会用这种布料,他们已经在往桃源方向推进搜捕了。”

    “来得正好。”陈玄端起供桌上的花雕轻轻呷了一口,“你去找秦丫头。她在客栈后厨。”林真起身朝客栈走去。他知道秦姐的弯刀已经重新磨过,明天复查令一到,桃源镇的每一块碑石和每一把刀都会守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。